第一次见到艾栗栗，是在城南那条快要被遗忘的老巷子里。她蹲在一棵歪脖子的栗子树下，手里捧着一颗刚掉下来的刺球，用鞋尖小心翼翼地碾开，露出里面油亮亮的栗子。她抬头看见我，咧嘴一笑，牙齿上还沾着一点碎壳。
艾栗栗不是那种会被记住长相的女孩。她太普通了，普通到如果你在早高峰的地铁里遇见她，转头就会忘记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。但她有一双特别的手——指节粗大，掌心里全是茧，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人。可她的职业，明明是在写字楼里做文员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双手的秘密。她每天下班后，会骑四十分钟的共享单车，去城郊的一片荒地。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苗圃，被开发商圈了几年又搁置了。她在那片荒地上种树，准确地说，是种栗子树。从三年前开始，她攒钱买树苗，一棵一棵地种下去。到现在，那片荒地已经立起了四十七棵栗子树。
“为什么是栗子？”我问她。
她蹲在地上给一棵小树苗松土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因为栗子好活啊。你看这城里，到处都是水泥，树要长起来多难。栗子不一样，它皮实，扎下根就不走了。”她拍了拍树干，像拍一个老朋友，“而且，栗子能结果。等到秋天，路过的人可以捡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夕阳正好从高楼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她灰扑扑的工装裤上。她的脸上全是汗，但眼睛亮得惊人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这个城市里所有的写字楼、所有的地铁、所有匆忙的脚步，都在她的栗子树面前，变得没那么重要了。
艾栗栗的栗子树，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过。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城市的边缘，春天发芽，夏天撑开一片小小的阴凉，秋天落下满地的刺球。偶尔有拾荒的老人路过，会捡几颗回去煮粥。偶尔有迷路的小孩，会把刺球当玩具踢着玩。
这就是艾栗栗的全部故事。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，在城市的裂缝里，种下了四十七颗不会说话的栗子。它们不会开花给她看，不会结果给她吃，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是她种的。但她还是种。
我想，这大概就是艾栗栗存在的意义。在这个所有人都急着往上爬、往前冲的时代，她选择蹲下来，往土里埋一颗种子。然后等着。等着它发芽，等着它长大，等着它结出第一颗栗子。哪怕这整个过程，都没有人看见。
但栗子树看见了。